勒費的體育場

體育場在黃昏里醒來。夕陽斜斜地切過看臺的水泥臺階，把影子拉得很長?？諝饫镉泻顾南涛?、草皮的澀味，還有隱約的、鐵銹般的金屬氣息——那是年深日久的欄桿在呼吸。

我忽然想起勒費。那位總在巷口看孩子們踢球的老人。他的眼睛像蒙著灰的玻璃珠，卻總能精準地喊出：“傳左邊！空了！”此刻，這空曠的場地上，他的聲音仿佛還在某處回蕩，粘在風里，粘在每一粒揚起的塵土上。

跑道是暗紅色的，像一條干涸的河。有人獨自奔跑，腳步落下又彈起，發出單調而固執的聲響。那聲音撞上圍墻，碎成更細的回音。這讓我想起勒費說過的話——他說體育場最熱鬧的時候，其實是空無一人的時候?！八械膮群岸紳B進地里了，”他瞇著眼，“等夜深了，它們會從草根鉆出來，閃閃發光?！?/p>

場邊有棵老槐樹。一個少年在樹下顛球，彩色的皮球在腳尖、膝蓋、肩頭輕盈地跳動，仿佛有了生命。他的影子隨著動作變幻，時而拉長，時而縮短，像一種沉默的舞蹈。這場景如此簡單，卻又如此豐盈——豐盈得讓人想起勒費另一句話：“體育不是輸贏，是讓身體記住飛翔的感覺，哪怕雙腳從未離地?！?/p>

暮色漸濃，燈光驟然亮起。巨大的光柱刺破昏暗，將球場切成明暗交織的幾何圖形。奔跑的人變成了剪影，草皮在光下泛出虛假的鮮綠。這突兀的明亮反而讓一切顯得更孤獨了。

我轉身離開時，最后看了一眼。體育場靜臥在燈光與夜色之間，像一頭沉睡的巨獸，胸腔里回蕩著無數個昨天的心跳。而勒費的聲音，似乎真的從草葉間升起，輕輕托住了正在降臨的、星光微涼的夜晚。